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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8 [转]陈志武:对儒家文化的金融学反思我的评:牛人啊![转]陈志武:对儒家文化的金融学反思2007年09月29日
几年来,儒家文化再次成为热门话题,这些讨论不只是限于文化圈内,而是直接涉及到小学、中学以及大学生每周要花多少时间读经、有多少时间学习现代知识的问题。此外,要求立儒为国教的呼声也不小,因此信不信儒已不是个人的选择问题,还是一个全社会以及整个国家的根本问题。实际上,一些新儒家学者声称要
“以夏变夷”、“用中华文明整合世界”,国家已拨款数亿在国外设立孔子学校,以具体行动在世界推广儒家文化。中国这么大,世界更大,做一些这类事情,也未尝不可。但是,其成效将如何、对这种举措要有多认真则可能是另一回事。 当然,像“用中华文明整合世界”这类呼吁已不是第一次。据袁伟时先生在《告别中世纪》一书中所讲,早在1901年,也就是在鸦片战争败给英国、甲午战争输给日本、义和团运动让中国败给八国联军之后,就在清朝廷被迫逃命到西安、中国自己身处亡国危机的时候,辜鸿铭先生声称“… 人类未来文明 … 依赖于中国文明的根基,或更确切地讲依赖于远东民族可称为儒家文明的东西”。以中华文明拯救世界的呼声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进一步达到高潮,其中梁启超的言论尤为突出,“我希望我们可爱的年轻人,… 把自己的文化综合起来,还拿别人的补充他,叫他起一种化合作用,成了一个新文化系统。… 把这新系统往外扩充,叫全人类都得到他的好处。… 我们的年轻人啊,立正,开步走!大海对岸那边有那几万万人,愁着物质文明破产,哀哀欲绝的喊救命,等着你来超拔他哩!” 前辈们的超脱和大公无私当然令人敬佩,但是这些勇敢背后可能难以找到学理基础。1901年和1919年前后,都是中国自己国难当头、国家前景渺茫的时期,那时还主张拿让中国走到那种亡国境界的文化体系去救他国的命,这的确需要超强的勇气。另外一种解释是,中国传统学问存在根本性的“实证”盲点,让文人把中国过去一百多年的遭遇跟中国文化脱离开来,认为那些落后挨打不是传统中华文化所致,而是由外国人所致。有意思的是,今天的情况跟那时期正好相反,中国经济今天正在崛起,这时我们只愿意把成功归功于自己,归结于中华文化,跟世界整体发展无关。也就是说,如果自己处境不好,那是别人强加于我的;如果我们成功,那完全是自己的功劳。所以,无论如何,我们的文明似乎总是上等的。于是,在中国经济今天处于崛起势头时期,再次听到“用中华文明整合世界”,就不奇怪了。 那么,文化到底是什么东西?儒家文化为什么会在中国出现?除了儒家文化外是否有别的更“好”的社会经济秩序安排?西方文明真的只是物质文明,而东方文明是更高尚的精神文明吗?“五.四”新文化运动给中国带来了自由、民主、法治的思想,让中国社会走近世界一大步,但是,现在人们发现,在当年打倒“孔家店”后,今天似乎又要重建“孔家店”,这是怎么回事?中国还缺少什么才使个人权利、个人自由难以扎根? 文化显然是没有一成不变的,比如,今天的中华文化跟汉朝的汉人文化、唐朝的唐人文化、宋朝明朝的中国文化、甚至民国时期的华人文化都不一样,其他种族文化的动态变迁也大致如此。如果文化是不断变化的,那么是什么在推动变迁?为什么有的文化内容经久不衰而有的则时过境迁即消失?这里,我们试图从金融学、经济学的角度来回答这些问题,尽量从文化之外的视角来理解文化。我们会发现,文化内涵必然是因某种需要而生,同样会因为某种不需要而死,任何文化内涵都会因其功用、因社会需要或生或死。换言之,一旦某种文化功能能由其它更受社会欢迎的东西取代,那么那项文化内涵的生命就会结束。如果是这样,我们立即能看到,随着经济和金融技术的发展,社会所需要的文化内涵必然也会变化。所以,简单意义上的文化复古不仅是一厢情愿,且没意义,所谓“用中华文明整合世界”,亦即如此。 文化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的? 文化的内容当然很多很广,我们关心的不是像“川菜”“湘菜”这样的饮食、穿着等非制度性文化,而是规范言行的制度性文化以及影响人们分析问题、进行价值判断的处世文化。此外,先要说明的是本文不谈及儒家“三纲五常”中的“五常”等处世之道,原因是,像“仁、义、礼、智、信”这些道德规范是世界各文化的普遍价值,并非儒家文化独有,否则我们中国人出国之后就不会有与别人交往的任何基础。这些内容是今天的中国以及任何社会都应该教导的。 本文的反思集中在儒家“三纲五常”中的“三纲”以及相关的“五伦”。家文化是各家文化的核心,但儒家跟其它文化的核心差别也体现在此。我们来看看它们的差别到底是什么。 不管是远古,还是现代,任何人自出生即面对两种基本需要,一种是吃穿住行这些物质消费,即所谓的物质生活,“民以食为天”,是生理需要;另一种是心理或说精神需求,即所谓精神生活。从生存的需要看,物质生活的重要性应该第一,精神生活其次。人的这两种基本需要既是文化的起因,也是文化的目的。 所有动物都有其文化,而一种动物的文化程度又跟该动物的个体独立生存能力有关。在所有动物中,人出生后的自生能力可能在最差、最弱之列,婴儿一岁之前靠吃奶,即使一岁之后能吃一般食物、能走路了,在12、13岁之前一个人还是难以独自谋生。相比之下,马的自生能力极强,小马出生一、两天内即可站立走路,也能很快自己吃草。但尽管如此,出生之后,小马还会追随母亲一、两个月,母马也会给以母爱,保护小马,形影不离,所以,连马也体现出一定的“家庭观念”,“家文化”。笔者小时候在湖南农村,最怕的就是还在抚育一群孩子的母狗,母狗为保护其孩子所表现出的凶恶,真是奋不顾身,任何人只要靠近她家的领地范围,母狗绝对会出来咬你!所以,狗的“家庭观念”也不弱。所以,“家”作为基本生存单元是动物的共性。 当然,对于自生能力远比马要弱的人类来说,母爱和家更是人种生存延续下去的最基本条件,这一点不会因为黄种人、白种人、黑人的差别而不同。换句话说,任何今天还存在的民族,它必须有重视家庭的基本文化内涵,否则那个民族就不可能延续到今天。各类文化都重视家庭,特别是都把对儿童的抚养、关爱放在道德伦理的重要位置,这是人种生存的基本底线。所以,世界上不存在不重视儿童抚养责任、缺乏相关家庭观念的文化,这一点上儒家文化跟其他文化没区别。 除了要满足今天的物质消费和精神需求外,一个人面对的更重要的挑战是对未来生活的担忧,包括未来物质生活所需的收入的不确定性、身体健康的不确定性,还有未来精神生活、心理状态的不确定性。不确定性风险事件可以是天灾人祸,比如,根据邓云特先生在1937年《中国灾荒史》一书中的统计,16世纪(明朝中后期)全中国共发生过504起大水灾、旱灾、蝗灾、雹灾、风灾、疫灾、地震和雪灾,平均每年5次以上;17世纪***有各类大灾507 次,18世纪共411次,19世纪407次,20世纪的头35年有101次大灾。这些记入史册的不包括小灾,也不包括时常发生的战争和大大小小的农民起义,兵荒马乱时期个人的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当然会受到冲击,这些都是人们想规避的系统风险。 在个人层面,生病、交通事故或工作事故、房子起火等意外事件也会引发财产收入、精神状况上的损失,还有娶媳、嫁女、盖房、养老等这些大开支项目,都是个人一辈子要应对的不好预测的风险或大额开支事件。此外,在创业、生产投资上也会面对大大小小的不确定性,有可能血本无归,有可能收成不好。 这些因自然、社会以及个人自己带来的难以避免的风险事件让人充满忧虑,这就逼着人们去寻找规避未来物质风险和精神生活风险的手段,否则一个家庭、一个民族生存下去的概率就会远小于100%,社会也不能安宁。大致讲,人类有两种途径规避未来物质与精神风险,其一是靠发展,“发展是硬道理”,通过提高物质生产力和精神供给量来增加人类整体生活水平,这当然能提升个人度过风险事件的能力。当物资供应丰盛到有结余时,即使一时发生天灾人祸或生产歉收,也不至于给人造成致命的危机。 其二是通过个人之间的经济交换、精神交换来达到互保、互助、资源共享的效果,以此提升社会共同的避险能力,也使人能更好地度过经济紧张、精神压抑时期。任何社会中,个人间的收入风险特征以及能力都会不同,这种差别使他们能通过交换而达到互保、互相配置资源的效果。在精神生活方面也如此,不同人会在不同时候出现喜怒哀乐,这为人际间的感情交换提供了基础。问题是,如何去进行交换?在经济利益方面,金融产品就是让不同人(买方和卖方)实现在不同时间和不同状态之间的物质交换(当然,在未来也可是某种精神交换)。例如,借贷合同是让贷方今天把他的钱借给另一方使用,但到期时借方要还本付息,其效果是贷方把今天的收入转移到未来去花,借方则把未来的收入转移到今天来花。其它诸如人寿年金、医疗保险、人寿保险、养老基金、股票、债券等金融产品,虽然合约的支付安排不同,但道理基本如此。可问题是,这些金融品种直到近代才发展,我们一会儿再回到此问题,那么,在古代以及传统社会里,类似这样的金融保险交易和精神感情交易靠什么来进行呢? 在原始社会,由于生产能力低下,靠狩猎、采摘野果谋生,其收成的风险太高,去打猎时可能连续多日一无所获,没食物供给,当然顾不上精神消费需要(所以没有文明可言),生存挑战必然是每天的首要问题。如果那时期生产和生活都以个人或者家庭为单位,那么人们的生存能力会极低,人类可能很快灭种。所以,原始部落就成为那时的人规避生产风险、规避天灾人祸风险、提供原始精神消费的主要组织。尽管这种部落公有制淹没了个人的空间、也没有家的空间,但在当时生产能力的约束下,原始部落可能是最理想的经济互助体和社会共同体,没有正式金融交易契约,但部落本身就是隐性利益交换。 到了农业社会,肉食动物在室内养(家禽),粮食在固定地方重复种植,这两方面的生产技术革新大大提高了人类的生产力,使生存所需的物质供应大增,降低了饥饿的频率。在这种情况下,人类文化也发生变化,人们没必要再继续部落公有制这种经济互助组织,因为为了支持那种公有制以达到分摊未来风险的效果,每个人需要牺牲太多的个人空间和个人自由。只要生产力有所突破,让个人的独立生存能力有实质性提高,人们必然会寻求新的、扩大个人自由空间的经济组织与社会组织,一种全新的文化也会应运而生。这就是阿玛塔亚.森所说的“发展就是使个人更自由”,也是人性所向。 但是,靠什么来保证这些物质风险交易、精神风险交易能顺利进行呢?这是一个交易风险或者说契约风险问题,如果大家都担心另一方会赖账、会不履行其交换义务,那么互保互助交易就无法发生,人们就不能对未来的物质与精神生存能力放心。 在农业社会里,商业特别是金融保险、借贷、证券业还都不发达,没有市场提供的互保互助交易。所以,在走出部落公有制之后,还必需找到一种新的保证物质风险交易、精神风险交易顺利进行的安排。这时,家族、宗族就成为基本的经济互助体和社会共同体,亲情与血缘成为保证互保互助交易能顺利进行的自然基础。以家庭为基础性的存在单元当然没有把个人充分解放出来,不等于个人完全自由了,但 “家”可能是那种时代里让个人达到规避未来物质风险、精神风险的最可靠安排。 在任何社会里,家庭有两个主要的功能,一个是经济互助,一个是社会功能即精神互助。其经济功能指的是“家”能大大减少各成员间利益交换的执行风险,减少交易成本,也就是说,在家庭内部存在各种隐性金融契约关系,父母在后代身上投资,所以后代有隐性“回报”责任,兄弟姐妹之间则你欠我的、我欠他的等等,这个家的人欠同族上另一家的,等等一些说不清也说不完的隐性债务、保险责任。为了支持“家”的这两种功能,社会就必须有相配的家庭、家族文化帮助实现这些错综复杂的隐性金融契约,这就是儒家文化以及其它源自农业社会的传统文化所要达到的目的,也是2500年前儒家文化产生的背景。 儒家文化的今与昔 也就是说,在没有市场提供的各类保险、借贷、股票、投资基金、养老基金等非人格化金融品种的前提下,成家生儿育女,而且最好是生儿子,就成了规避未来物质风险和精神风险的具体手段,即所谓“养子防老”,生儿女既是父母对未来的投资,又是他们为未来买的保险,儿女是人格化了的金融品种。父母也许爱子,也许不爱,这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儿女长大后要“孝”,这是保证父母做的投资、买的保险有所回报的关键。“养子防老”是保险和投资的经济概念,而“孝”则是儿女履行隐形“契约”的概念。以“孝”和“义务”为核心的儒家文化是孔孟为了降低这些隐形利益交易的不确定性、增加交易安全而设计的。正如谢幼伟先生在《孝与中国文化》一书中所说,“中国文化在某种意义上,可谓‘孝的文化’。孝在中国文化作用之大,地位之高,谈中国文化而忽视孝,即非于中国文化真有所知”。 于是,由“三纲”、“五伦”建立并延伸出来的家秩序、社会秩序就很关键了,臣必须服从于君,子必须服从于父,妇必须服从于夫,还有弟必须服从于兄。这些服从关系是无条件的,也不管有理还是无理。按照梁漱溟先生的说法,“就是把社会中的人各就其关系,排定其彼此名分地位,而指明相互间应有之情与义,要他们时时顾名思义。… 伦理关系即表示一种义务关系,一个人似不为自己而存在,乃仿佛互为他人而存在者”。儒家文化的核心是按照天然的长幼以及男女将每个人编入一个等级组织中,然后根据其出生的位置给他课以一辈子不变的责任与义务;不管是成年之前,还是18岁成年之后,甚至儿女、弟弟都六七十岁了,每个人在这个层次秩序中的地位不变,永远是在长者说话时幼者只有听话的分,只能低一等或几等,永远没有自我。这个“孔家店”只有一个目的:保证父母、兄长以及其他长者的投资有回报。从儿女出生开始,通过《三字经》等经典将他们嵌入“孔家店”,扣上“三纲”包袱,让他们任何时候都会因不服长者的意愿而内疚得无地自容。 不以个人权利,而是以名分与责任界定的等级结构的确让中国社会在2500年中基本保持不变(改朝换代除外),但这种文化也阉割了中国人的个性,阉割了我们的创造力,使中国2500年里都没能解决温饱。阉割了个性的超稳定结构之代价是中国长期处于饥饿的边缘。就以这些年到美国来留学的学生为例,我们这些学生以及毕业后留在美国工作的人,虽然专业水平普遍较高,但跟美国人、印度人、拉美人、欧洲人相比,儒家文化让中国人往往缺乏个性,习惯于听话,但不争取自己的权利和利益。“顺从”、“听话”的习惯当然让我们只适合打工。 文化研究领域总说西方文明是物质文明,而中华文明则是更高境界的精神文明,其根据似乎是西方近代工业科技发达,物质生活丰富,而中国却到近年才解决温饱。—— 这种逻辑值得商榷,原因很简单,西方物质生产比东方发达并不必然意味他们的精神文明就落后,而东方的物质生产落后也并不必然意味我们的精神文明就先进。会不会是东方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都落后呢? 我们可从三方面看这个问题。第一,精神生活丰富的前提是精神食粮供给丰富,学术和文学艺术又是其主要源泉。中国的学术两千多年围绕儒、法、墨、道家打圈圈,佛教在汉代逐步进入中国后,曾推动过唐宋时期文学、诗词等领域的发展,也出现过宋明理学的发展,但总体上没离开对两千多年前经典的解读和再解读的范围,并且这些哲学与文学发展基本限于士大夫的小社会内,对绝大多数为文盲的社会的精神生活影响有限。中国并没有像西方那样有系统组织的宗教,规范人们日常行为的儒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宗教。在这种缺乏正式的理性与非理性生命观的社会里,大众的精神世界只好由毛泽东所说的“牛鬼蛇神”来支配,看不出这种精神文明高级在哪里。反倒是汉代进入中国的佛教、明代进入的天主教以及其它基督教扩展了我们的精神世界。退一步讲,“中庸之道”扼杀的不只是物质文明上的创新能力,而且也激发人们不要在精神文明上有“出众”的创新突破。 第二,或许,有没有以宗教或者理性学术支撑的精神文明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我们把生活重点放在精神追求上,而不是过分追求物质生活。中国人追求的精神生活或许不是宗教性的,而是家庭温暖和亲情。但是,人之间的友情是一件非常个人化的事情,每个人有不同偏好、不同性格,即使是同父母的兄弟姐妹,性格与喜好也难以相同,他们除了知道彼此是兄弟姐妹而“应该”有亲人关系外,不一定有心灵深处的相通,不一定有出于“自愿”的友情。家庭成员之间会因为自己的名分位置以及相应责任而彼此相依赖,相交往,可是这不等于他们的关系能超出原始情感而达到更高的心灵沟通境界,就像包办婚姻中夫妻知道彼此有责任,是夫妻,但他们之间可能没有“爱”的体验。难以想象在人的个性与自由空间都被压抑的社会里,情感与心理世界能够飞翔到朴素感情之外。 第三,中国文化的核心重点在于维护“家”的经济功能,轻视其社交与情感功能,这必然会抑制中国文化的精神文明内涵。从某种意义讲,连温饱问题都没完全解决的农业社会里,“家”的第一功能当然应该是实现家庭成员之间以及代际间的经济利益交换,所以儒家文化里“孝”排在第一,要求“五伦”、“顺从”、“听话”以保证这些隐性投资契约能够兑现,这是可以理解的。但,问题也在这里,一旦经济利益交换是“家”的最主要功能,人们容易先看到利益,后才是亲情,或者只看到经济利益。经济利益夹在其中,你搞不清亲戚对你好是真好,还是出于利益。在现实生活里,笔者在湖南家乡看到更多的是因为利益大打出手的儒家家庭,而不是突出亲情、突出情感关系的温情脉脉的儒家世界。那种理想化了的儒家世界在中国还没实现过,从内在逻辑上可能也很难实现。说到底,在儒家文化抑制物质文明发展的情况下,温饱问题2000年没解决,所以,精神与情感世界里的确很难有文明。 中国传统学问对中国社会的研究太多停留在经典著作上,好像研读好经典就能了解真实的中国,显然,《四书五经》讲的是“应然”,但“实然”可能是另一码事,就好像不能说基督教《圣经》里的世界就是西方社会一样。书本里的儒家伦理社会当然温情脉脉,充满诗情画意,而真实的中国传统社会虽然不“言利”,但实际连“家”里也以利益当头。从经济学的角度讲,儒家“钢性”的“孝”可能反而促使家庭关系以利益交换为主。 我们可从今天的中国社会来看到这一点,中国今天实际上包含了许多不同亚文化的社会。去年,杜俊林同学协助笔者对北京、丹东、徐水县以及三个河南村—— 九连城、牛庄、宋庄作过一次调查,各地随机抽样300多人,这些地方的收入水平和经济发展程度当然是北京最高,丹东市次之,徐水县第三,九连城、牛庄、宋庄最低。在现代社会中,送礼往往是象征性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大礼”反而是有目的的。但在传统社会中,送礼是一件很认真的事,而且要大,因为礼物往来不只是为了“情”,更多的是一种借贷利益交换。 对六个地方的抽样调查结果是,北京人之间的借贷和礼物往来最少,丹东和徐水次之,农村人之间的借贷和礼物往来最多,因此后者仍然是传统社会,并且特别是在农村,借贷和礼物主要发生在亲戚之间,亲戚之外很少,因此在农村,亲戚之间的利益关系成分很高,家庭、家族仍然是进行互助的中心。 当我们问他们“你为什么要生小孩?”时,北京只有12%的人说“养子防老”,而三个村平均有69%的人说“养子防老”,丹东和徐水在这两个极端之间。 当被问到“你是不是因为爱小孩而生孩子?”时,北京有55%的人说“是”,而三个村平均只有16%的人说“是”,丹东和徐水仍然在这两端之间。 通过对总样本的计量分析发现,收入越高同时又买了某种金融保险品种的城市人更容易说“生儿育女是出于感情”,而不是为防老等经济目的。 这说明像北京、上海这样的发达城市,有了满足生活需要的收入同时又利用保险品种、投资基金等把夫妇未来的一些经济风险安排好之后,他们更多把“家”看成是感情交流、满足精神需要的社会单元,原来由“家”胜任的经济功能逐渐由金融市场承担,“孝道”责任逐渐由“爱”取代,经济与金融发展正在改变这些社会的文化。相比之下,在农村,家庭关系仍然以经济交易当先,“养子”继续是规避未来风险的主要手段,而“家”的情感功能就弱,那里更需要儒家伦理来维系隐性经济交易,于是,那里更保留了儒家价值观。 那么,中国未来的文化走向会是什么呢?是朝着像北京、上海等发达社区的文化发展,还是要恢复儒家传统、走回传统乡村的价值体系呢?社会文化的走向是个人难以设计的,而是由社会的需要决定。 金融发展对西方文化的影响 为了帮助理解中国文化的未来走向,我们可看看经济与金融发展是怎样促进个人权利、个人自由在西方文化中的地位的。今天北京、上海跟农村的文化差别实际上是西方文化的今天跟过去的差别的映射。西方并非历来就以个人为中心,是经济与金融的发展把他们逐渐从对家庭和教会的经济依赖中解放出来。 当然,到今天针对个人的金融证券品种已眼花缭乱,它们的功能目的各不相同。为了便于讨论,我们就以人寿年金(life annuity)为例,这应该是对个人规避未来风险最重要的金融品种之一。想到未来,人最不确定的是到底会活多少,是活到120岁还是70岁呢?如果今天按照活70岁去存钱,万一活到120岁,那剩下的50年的收入从哪里来?如果按照活120岁去存钱,万一活只活70岁,那不是存钱太多?—— 寿命的不确定性极容易让自己在老年时变成后代的负担,也丧失自己的独立自主性。人寿年金便是为解决这个问题而出现的,只要购买者证明其今天身体健康,那么他可分期或一次性申购人寿年金,买到后,投资者可在50岁(也可从其它年龄开始)至去世之前每年得到事先约定的收入,比如四万元,这种收入支付可以继续到购买者去世或者夫妇双方都去世时为止。有了这种金融安排,父母就不必依赖后代的经济支持度过晚年,也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活得太久,经济独立显然是个人自由的基础。 民主、自由、法治思想与实践早在古希腊、古罗马时期就出现,这是我们熟悉的历史,但以往不一定熟悉的是,人寿年金以及其它保险和借贷品种也在2000 多年前的古希腊、古罗马出现并发展。按照C.F. Trenerry在《The Origin and Early History of Insurance》一书的考证,公元150年的《罗马民法典》就有关于人寿年金、人寿保险交易的条款,早在公元225年一个叫Ulpian的罗马人编出了人寿年金、人寿保险的定价表,那也是精算数学的起源。因此,古希腊人、古罗马人就能利用这些金融工具实现个人自由。另外一类促进个人之间互保、互助交易的是在古罗马兴起的宗教以及其它民间合会,这些合会通过把众多成员的会费集在一起,然后给遇到意外事件的成员以经济支持。 但是,有意思的是,随着罗马帝国于公元476年终结,欧洲进入所谓“黑暗的中世纪”,民主、自由与法治继而由宗教专制取代,人寿年金等金融市场也跟着消失,个人的经济风险、养老等重新由传统的家庭来胜任。比如,从8世纪到10世纪,德国、比利时的宗族极发达,地权归宗族,族产以及成员奉献用于规避个人成员的经济风险,这样做的效果之一是让“家庭”的部分经济交易功能由宗族承担。但是,为支持宗族结构以及重新回到“家”的经济互助功能,其宗法与“家”文化也变得更“钢性”,让个人失去自由与权利,失去个性。 按照Aaron Gurevich的说法 ,欧洲人到12世纪是如此缺乏个性,如果你去看一幅那个时期的群体人物油画,你会发现那上面的人物从表情到衣着、到举止都完全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差别,完全没有个性,所反映的精神世界之浅薄可想而知。 从12、13世纪起,威尼斯、佛罗伦萨等意大利城邦的商业迅速发展,这不仅使他们的人均收入增长,让人们走出温饱的挑战,而且于13世纪后期人寿年金、人寿保险、嫁妆基金等金融品种再次出现在威尼斯等地,等到14、15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个人权利意识重现时期,西欧的金融已有相当的发展,为个人实现自由与权利提供了初步的金融手段支持。 各类保险、借贷、债券、投资品种在15、16世纪尤其有更快的发展,并扩散到荷兰、法国以及后来的英国。这些日趋成熟的金融工具成为17世纪开始的思想启蒙运动和进一步个人自由发展的重要经济基础,现代民主政治制度也是在欧洲的这样一个背景下出现的。 我们看到,如果要把利益交易从“家庭”功能中剥离并由金融市场取代,这当然能减轻因经济利益交换给家庭带来的张力,但也要求一种全新的社会政治制度,一种新文化,例如,以个人权利为基础的法律以及保证法治的政权制衡体系,否则,在家庭、宗族之外的市场金融交易就难有交易安全,契约权益无法保障。换言之,如果个人经济风险交易功能主要由家庭来承担,那就对家庭文化有相应的要求,在中国就有了儒家文化;如果这种经济功能主要由市场来承担,那么社会政治法律制度必须有相应的内容,在此背景下西方发展出自由、民主与法治,与此同时,西方的“家”越来越成为一个单纯的精神生活细胞,以兄弟姐妹间、长辈与晚辈间的感情交流为基础。 关于个人权利与自由和金融证券在西方是怎样互动发展起来的历史,由于篇幅关系,另文再专门讨论。 当金融市场取代了“家”的保险互助功能,从而使类似于儒家这样的传统文化的必要性降低之后,人们的“生活质量”是否反而不好呢?是否反倒让人变成行尸走肉、醉生梦死呢?新儒家学者最喜欢批判的当然是美国,喜欢拿美国来说明为什么西方文化不可救药而必须由中国文化来拯救他们。美国的保险、银行、证券业是当今最发达的,各类金融产品让美国人把多数能想象到的未来收入风险、生活需要提前安排好。除了医疗、人寿、财产、汽车、失业、残疾等传统保险品种,住房、汽车等个人贷款品种,退休基金、投资基金等证券外,美国的金融与保险业总是不断了解新出现的个人生活或养老需要,根据新需要再推出新金融产品,目的是让个人不至于因意外事件而在经济上拖累亲人。 比如,1990年代新推出的“长期护理保险”(long-term care insurance),其背景是随着人均寿命的上升,退休后许多人还能生活30年或更长,过了70、80岁可能不一定生病,但生活行动可能越来越困难,需要有人在身边护理,此种护理费用是一般医疗保险不包括的。这时,一种可能是要求儿女放弃工作、放弃他们自己的家,搬回父母老家并照顾父母,如果这样,儿女就要牺牲他们自己的事业与生活,而且如果每代人都要中途放弃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去护理、照顾长辈,那意味着每代人都无法实现自己事业与生活的最大潜力,会是一种让一代一代都不幸福的社会安排。四世同堂如果只是一种抽象的境界,那还可以,但最好不是现实生活。另一种可能是由保险公司提供“长期护理保险”,如果张三从中年开始每年付1500美元的保费,那么等他退休后,一直到去世之前他都可根据需要去养老护理中心或请个人护理到自家来,费用由保险公司支付。它的特点是:保险发生在父母跟保险公司之间,而不是父母跟后代之间。这一新的保险品种目前越来越受欢迎。 把隐性和显性的经济交易几乎完全从家庭关系、家族关系中退出之后,父母可以在退休后仍然保留住自己的独立人格,不需要受后代的支配。对于儿女来说,他们也不用感到“孝”的责任压力,但他们出于爱父母还是可能自愿选择去照顾父母。 一旦强制性的经济责任不再存在于父子、兄弟之间,像儒家“五伦”规定的这样的等级家庭结构就不再必要。父亲没必要再以一幅威严不可亲近的面孔出现在儿女面前,用不着强制儿女无条件地听自己的话并要求在父母讲话时儿女不能还嘴,而儿女则可从“孔家店”中解放出来。父母与儿女间、兄弟姐妹间因经济利益关系引发的张力也就消失了,他们之间可以更平等地注重感情交流和心灵沟通,让亲情、友情成为家庭关系的主旋律。这就是为什么在美国,父母往往想方设法和儿女多交流、拉近距离,有意找儿女也感兴趣的话题去交谈,以此培养跟儿女的感情,而不是像在传统中国家庭里的“因为你是我儿子,所以你喜欢不喜欢都必须对我有感情”。美国家庭里,正因为生小孩是出于感情、出于对小孩的爱而不是“养子防老”,生小孩后不会不去养他,因为生小孩本身就是他们自己的偏爱,不是被经济原因迫使的。这也是为什么中国人往往不能理解美国人领养别人的小孩后会照样那么去爱他们,而且不分男孩女孩,一样喜欢领养。以往,中国人之所以只认自己亲生的孩子,是因为当生孩子是出于经济目的时,自生的孩子在儒家“三纲”之下更靠得住(交易更安全),而领养别人的孩子到时候难以靠得住,可能没有投资回报 (交易不安全)。 美国家庭文化没有一套名分责任安排,因此不会强制人去无条件地“孝顺”、“听话”,他们强调的是自由选择,是自己自愿照顾老人、兄长。换言之,中国儒家文化会通过向你不断提醒你欠这个多少、欠那个多少,逼着你在内疚得无地自容的情况下去给照顾过你的人以回报;在美国则不同,后代和亲戚更多会因为爱你而自愿给你帮助,而不会因为内疚感去给你“孝顺”。在中国,以往的模式是后代供养长辈,而且往往引起后代之间互相推诿责任;在美国,是长辈总想着给后代留下多少遗产,并且是自愿的。 从表面看,在金融市场把经济交易从美国“家”中剥离出去后,在没有了那些你来我往的经济交换之后,家庭关系好像很没有“人情味”,特别对于习惯于儒家文化的人来说可能特别如此。实际上,如果儒家的本意真的是要把家庭建成一个不“言利”、以纯感情维系的基本社会细胞,那么通过市场把家的经济功能取代出去才是最好的药方,这样个人的自由空间才能达到最大,他的精神世界也可更自由地拓展,精神生活才可以丰富。只不过,在没有了“三纲”、在人的个性不再被阉割之后,那就不是儒家世界了。 中国文化的出路 “五.四”运动给中国带来了自由、民主、法治的思想。现在回过头再看,当时的思想先驱至少在两方面存在盲点,其一是私有产权,其二是发展金融与保险市场,这二者是实现自由、民主、法治的经济基础。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自己的私有产权而是靠“领导批准”谋生,那么个人就没有声张自己权利的财产基础,自由、民主、法治当然无从谈起;如果没有市场提供的保险与金融品种让你去规避自己一辈子的生活风险,那么在你打倒“孔家店”、失去了“家”这个传统的互助保障体系之后,你会对未来充满着不安,这时你也不会有底气去争取个人的自由与民主权利。如果没有这两类经济基础,打倒“孔家店”之后,你又不得不重建“孔家店”。也正因为80几年前的思想先驱以及后来者都缺乏这种认知,所以,那之后的政权还去试过不同的制度安排,甚至走过与这两个基础要素完全相反的路,到最后当然就无法实现“五.四”民主自由理想。 这些认知盲点的确也跟中国学术历来轻 “术”的传统有关,因为经济学、金融学都是太低级的“术”,所以,看不到这些也不奇怪。遗憾的是,时下的新儒家学者还是不能走出用文化来谈文化的圈圈,特别是以儒家文化来评价儒家文化,其结论当然不会是别的,用“四书五经”来看“四书五经”,只能是越看越美。如果脱离传统儒家社会的实践现实,不去研究特定文化背后的成因(特别是经济成因),不能看到儒家体系只是多种不同文化体系中的一种,那么得出“以中华文明整合世界”这样的认识就不奇怪了。 文化研究领域总认为中国文化重视家庭,而西方文化则不然。—— 这显然是一种误解,实际上中国人和西方人都重视“家”,这是人之常情,只是追求的“家”的境界不同。中国社会的“家”侧重强制性的经济交易功能,西方社会的“家”侧重基于自愿的感情交往功能。在处于温饱与饥饿之间的农业社会里,生存是一个永恒的挑战,所以“家”的功能很难超出利益交易和保险互助,温情脉脉会显得过于奢侈,这种社会可能必须要有“钢性”的家庭结构,要阉割个性,否则“家”之内的经济交易就很难有确定性,这就是儒家以及任何传统农业文化的共性。在近代西方社会的生产力上升、人们的收入超出温饱之后,“家”的经济功能逐渐由金融保险市场来胜任,这时的“家”文化没必要那么“钢性”,也不必约束个人的自由,因为感情的交融是逼不出的,只有基于个人权利、基于个人自由选择的“家”里,父母、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交流才是自愿真诚的,才不是出于“义务”责任感而为的。中国人和西方人的儿女都会照顾父母老人,只不过前者可能更多出于“义务”责任感,而后者是出自“爱”,差别即在此。 儒家学者说,中华文化比西方文化更侧重精神生活的境界。—— 这种结论很难站住脚。儒家文化强调压抑个人世界、阉割个性,让你只知道你的名分,让你丝毫不能有质疑、挑战长者或权威的动向,让你只能按照士大夫给你设定的麻木人生去过日子。相比之下,西方“家”文化已经走出利益交易功能,强调的是个人的权利与自由,让你根据自己的偏好和世界观去不受制约地最大化自己的精神世界。一种是被阉割个性的精神文明,另一种是个性自由被最大化了的精神文明,哪种境界更高、更能丰富人生之体念? 从北京、丹东这样的大中城市的文化观念变化中,我们看到,随着经济和金融证券在中国的快速发展,大中城市的“家”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其经济功能也逐步由金融市场取代,看到儿女时父母看到的不再首先是自己的投资和养老保障,也不再把儿女当成是自己的财产,“家”已主要是情感交流、心灵沟通的地方。家庭生活不再死气沉沉,而是越来越有个性,父母跟子女间的交往也日益平等,专对女子的“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慢慢在消失,个人自由在中国终于有了更好的基础。这是中国主流文化发展的大趋势。儒家基于“三纲”的家文化和政治哲学可以休矣。 (本文作者陈志武教授目前担任耶鲁大学管理学院金融经济学教授,长江商学院访问教授。作者特别感谢杜俊林在本文写作过程中提供的帮助与建议。) 自由上网=Firefox+Tor+Foxyproxy方便、强大、简洁,真是中国网民必备之良药也
October 12 怎样查资料? ——转
转贴,一想到自己的blog被河蟹了,也很无奈啊龙应台:请用文明来说服我 给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Thursday, 26. January 2006, 04:41:55 文章来源: 中国时报 于 2006-01-25 17:12:41
October 09 辩证法和放屁_转我的话,原标题见下,看到有明白人写出这么通俗易懂的东东不容易啊
怎样用辩证的观点放屁
上课时,我放了一个屁--很普通的屁。既不很臭,当然也绝对不香。
可怕的是,教授正在讲辩证法。 “请你自己对这个屁作一下判断,”教授说,“它好还是不好?” 我只得说;“不好。” “错了,”教授说,“任何事物都有矛盾组成,有它不好的一面,肯定有它好的一面。” “那么说它好也不对了?”我问。 “当然。”教授说。 “它既好又不好。” “错了。你只看到矛盾双方对立斗争的一面,没有看到他们统一的一面。” 我只好认真看待这个严肃的问题,仔细想了想说:“这个屁既好又不好,但不好的一面是主要的,处于主导地位。” “错了。你是用静止的观点看问题。矛盾的双方会相互转换,今天处于主导地位一面,明天一定处于次要地位。” “你是说明天全人类会为了我的这个屁欢呼雀跃吗?” “不尽如此,但不能否认这种发展趋势” 我愣了好大一会儿,只得硬着头皮说:“我的屁既好又不好,既不好又好。今天可能不好,明天一定会好。今天可能很好,明天也许会不好。” 教授听得直摇头,说:“这是彻底的怀疑论,不是辩证法的观点。” 就这样,仅仅因为放了一个屁,我就成了一个怀疑论者。 教授接着讲课:“辩证法的威力不仅在于能够轻而易举地驳斥任何观点,而且他能够轻易地为任何观点找到理论根据。” “可是我的屁就没有任何根据。”我抗议道。 “那是因为你没有找到,其实很简单,它是你肚子里矛盾双方对立统一的必然结果。” 我哑口无言。 教授说:“下面我们不谈屁,谈一个更复杂的问题:一个西瓜,一粒芝麻,无论你怎样选择,都有理论基础。” 我赶紧说:“我要捡起西瓜,丢了芝麻。” “很好。”教授说,“你抓住了主要矛盾,也就是说,你抓住了解决问题的关键。” “那我就捡起芝麻,丢掉西瓜。” “先有量变,才能达到质变。你解决问题的顺序十分正确。” “我既要西瓜,又要芝麻。” “即抓住主要矛盾,又不放过次要矛盾。你是用全面的眼光看问题。” “我既要砸烂西瓜,又要踩碎芝麻。” “很好,你是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新事物就是对旧事物的否定。一切旧的事物必然灭亡。旧事物的灭亡是新事物产生的前提。” “我既要吃掉西瓜,又要砸烂西瓜。既要捡起芝麻,又要踩碎芝麻。可是,只有一个西瓜,一粒芝麻,怎么办?” “你这才算对辩证法入了门,重要的是:矛盾的双方不仅对立,而且有它统一的一面。你吃掉西瓜当然有它合理的一面,但你要砸烂西瓜,也并非不合理。只有将二者统一,才能进入更高层次的斗争。” 我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可是,你并没有解决我的问题。” 教授笑着说:“辩证法不解决任何问题,它的用途在于首先把人变成傻瓜——如果还有人不是傻瓜的话。” “你是说'首先’?”我问。 “是对,然后再从傻瓜飞跃到学者。”教授开始整理讲义,“关于辩证法为什么不解决问题,如何把人变成傻瓜,以及怎样实现从傻瓜到学者的飞跃,这是下一节课的内容。” 教授一蹦一跳,走出教室。 第二堂课: 教授说:“下面我们讲一下辩证法的用途。我们要举一个更加复杂的例子:如何看待中国传统文化?” 我说:“那一定要用辩证的观点。” “对。我们有许多大牌的辩证法学者,他们会充分利用辩证法的三大规律,理论联系实际,旁征博引,纵横捭阖。下笔万言,紧绕主体。最后给你得出一个结论: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你佩服不佩服?” “是啊。辩证法不是很有用吗?” “以前我也这样认为。直到我见到一只丧家的野狗——它改变了我的看法。” “野狗?”我莫名其妙。 “是的。我家屋后有个垃圾堆,有一天来了一只丧家的野狗。它对其他东西看也不看,'喀哧’一口,咬住一块骨头。” “这毫不奇怪,所有的狗都会这样。”我说。 “不错。问题是对于狗来说,这块骨头就是'精华’,垃圾堆里除了骨头以外,还有砖头,铁块,破水桶等等糟粕,他为什么只要骨头这个精华呢?他怎么知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难道它已经充分理解了大牌学者们的论述了吗?” “好像不会。” “肯定不会,所以说大牌学者们通过精确的论述,得到的精妙结论,其实是连一只丧家的野狗早就知道的东西。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为他们喝彩,对他们崇拜呢?” “是啊,为什么?” “唯一的解释就是:辩证法已经成功地把你变成了一个傻瓜。”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以后一定要问:你说的没用。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谁都知道。问题是什么是精华,什么是糟粕。” “对,看他怎么说。” “你难不倒他,他又会充分利用辩证法的三大规律,理论联系实际,旁征博引,纵横捭阖。下笔万言,紧绕主体。最后给你得出一个结论: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高明不高明?” “是有道理。” “可是我认为:这不仅是无聊,无用的问题,已经近于无赖了。” “这怎么说?” “难道世界上有人会'具体问题,抽象分析’吗?那只丧家的野狗,来到垃圾堆前,难道会象亚里斯多德一样,先把各种东西分门别类,搞清其内涵和外延,再通过归纳演绎,最后确定它是吃砖头还是吃骨头吗?这可能吗?” “不可能。那样的话,他连吃砖头都有可能。” “对,孺子可教。没有人会'具体问题,抽象分析’,'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句话,等于没说。不过辩证法学者倒是喜欢用抽象的方法,分析具体问题。因为辩证法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所以如果你看到一只吃砖头的狗,千万不能小视,它可能是一个著名学者。” 教授又收拾好讲义,说:“辩证法的根本在于使用'全面的,发展的,联系的’观点看问题。象所有的谎言一样,这话听起来很显真理。下一节课讲辩证法的渊源,以及它和形而上学的关系。” 第三堂课 “迄今为止,人类用三种方法研究这个世界。”教授毫不客气,单刀直入,“第一种是'屠夫式’,大部分科学家都是这种方式。他们把世界割裂成极小的部分进行分析研究。研究生物的并不研究全部生物,有的只研究动物;研究动物的也不研究全部动物,有的只研究哺乳动物;研究哺乳动物的,有的只研究猴子;研究猴子的有的只研究猴子的尾巴。他们眼中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是极其片面的观点。” “不是辩证法的观点。”我说。 “对,”教授接着说,“不仅如此,他们还尽量割裂研究对象与其他事物的联系,在尽量不受干扰的情况下,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科学家花费大量金钱建造实验室,而不在大街上做实验,主要原因就在于此。现在有些实验还要搞到太空里去做,连空气引力都要隔绝,可见,为了割裂事物之间的关系,这些科学家是不择手段的。” 我说:“与辩证法的观点相反。” “又说对了,但仍然不止于此,他们还不管一只猴子过去怎样,将来如何,只管拿来一刀宰掉,看看它肚子里都是什么东西。他们用的是彻底的静止观点。” “非常野蛮,而且十分笨拙。”我说。 “所以我把它叫做'屠夫式’。但这是我们一切科学知识的基础和来源。没有这些人,也就没有任何科学。他们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他们的人格,才智和他们使用的方法,都应该得到尊重。” “有谁不尊重他们吗?” “有很多,你可能就是一个。” “此话怎讲?” “他们用的是孤立,静止,片面的方法,这种方法有一个名称,你们中学老师教过你们吗?” “叫形而上学,可那是个贬义词呀?” “是的,就叫形而上学,这就是过去全部的科学家,现在大部分科学家使用的方法。” “那为什么它是一个贬义词呢?” “因为它和辩证法不相容,而且针锋相对。有些人不仅自以为是正确的,而且断定其他人都是错的。奇怪的是,辩证法整天讲什么对立统一,形而上学来和辩证法对立,他却不肯同一,而是对形而上学采取一棍子打死的态度。” “我明白了。” “使用第二种方法的也是科学家,我称之为'强盗式’,这种科学家更重要。他们什么也不干,坐等形而上学的科学家研究出比较确切的成果,在此基础上综合升华。千千万万的科学家研究了万万千千的动物,植物,微生物以后,达尔文拿来一综合,就提出了进化论。” “这活倒很轻松。” “一点也不轻松,而且需要更高的聪明才智和更加宽阔的视野。爱因斯坦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位。他的视野非常开阔,甚至研究过辩证法。但是他说辩证法对他的研究没有任何帮助。” “辩证法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研究世界的第三种方法就是辩证法的方法,我称之为'上帝式’的方法。也就是我们下一节课的内容。” 最后一课 “我被开除了,”教授说,“今天上最后一课。请先提问。” 我说:“有的同学说,你的观点有点偏激。” “他说对了,我不仅偏激,而且有错误。上一节课我就故意设置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但是你们并没有给我提出来。现在我不得不把最重要的东西教给你们:没有谁是全部正确的,最多只是正确了一部分。如果世界是那只大象,我们就是那一群摸象的瞎子。我们想知道大象的样子,但是我们谁也不可能把这只大象摸完。我所有的瞎子加在一起也不可能,如果你的一生只能摸完大象的尾巴,你一定要认真去摸。如果你确信自己完全了解了这支尾巴,你一定要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要听见别人说大象像柱子或者象扇子就轻易改变自己的观点。偏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听风就是雨,毫无自己的主见。如果你坚持的错了,没什么大不了,一定有更聪明的瞎子给你指出错误。科学就是 这样在成千上万的错误中提取一个真理的学问。但是如果你对了,却没有坚持,世界就失去了一次前进的机会。 “另外你要随时记住:无论你是对是错,你只是了解大象的一小部分。要听听别的瞎子怎么说。不能轻信,也不能不信。你别无选择,只有使用你的理性,它也许有许多不足,但却是你唯一可以信赖的东西。一个人的理性十分有限,许多人的理性却威力巨大。如果你不知道许多人的理性在那里,那么我告诉你--那就是科学。科学也有不足,以后一定要被突破。不过那需要许许多多比爱因斯坦更聪明的人,肯定不是你我。 “理性,批判和宽容,就是我所说的最重要的东西。” 这次我没有提问,也没有其他人提问。 “言归正传,继续谈辩证法。”教授只好自己接着说,“辩证法也是个瞎子,但是他不摸象。” “他不想了解大象吗?”我问。 “他当然想了解大象,但是他认为摸象没有用,或者说作用不大。他认为大象在到处乱跑,还在不断地从小变大,而且与他周围的森林,地球,甚至太阳系,银河系有无限多的联系,用'孤立,静止,片面’的形而上学观点徒劳无功,只有使用'全面,发展,联系’的辩证法观点,才能搞清大象的样子。” “可是他连象都不摸,怎么全面,发展,联系呢?” “我不知道,鬼也不知道,只有上帝知道。所以我把它称为'上帝式’的方法。辩证法最初在中国流行,伏羲八卦,阴阳五行,孔子的'过犹不及’,老子的'反者道之动’,《易经》'一阴一阳 谓之道’,《黄帝内经》'内外调和,邪不能侵’统统都是辩证法。西方只有亚里斯多德提出过辩证法的雏形,既不全面,也不具体。恩格斯说他阐述了辩证法的基本原理,我不知道从何说起。不过这无关紧要,现代意义上的辩证法是从黑格尔开始的,这一点恩格斯和我,以及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你只说恩格斯,怎么不提马克思?” “马克思和辩证法关系不大。” “辩证唯物主义不是马克思主义的灵魂吗?” “我不同意这个观点,马克思早期写过一篇《神圣家族》,痛批黑格尔的'泛逻辑论’,泛逻辑论就包括辩证法。以后也没见他怎样说过辩证法。直到他最晚的哲学著作《资本论第二版跋》中,他才玩笑的说自己卖弄了辩证法。但是辩证法是什么,马克思终其一生,也没有回答过。” “那么辩证法怎样进入马克思主义的呢?” “完全是恩格斯的原因,从《反杜林论》到恩格斯致死不愿发表的《自然辩证法》,辩证法才成为马克思主义的所谓灵魂。这一点我和顾准的看法一样,马克思是不会同意'辩证唯物主义’这个说法的。这完全是后人的需要。不过《反杜林论》是经过马克思同意的,这一点倒是事实。” “辩证法有哪些内容?” “首先是三大规律:第一,质量互变规律,来自黑格尔《逻辑学》第一部'存在论’。第二,矛盾统一规律,来自《逻辑学》第二部'本质论’。第三,否定之否定规律,来自《逻辑学》第三部'理念论’。这都是表面的东西,也就是马克思所说的'神秘外形’。它的根本在于用全面,发展,联系的观点看问题。它的实质是隐藏其后的两大主义:第一,真理一元论。反对真理的多元论和相对主义。这早已成为历史的垃圾。第二,真理不可分,局部事务的真理都是整体世界的一部分,孤立的研究发现不了这些真理。只有在森林中找树木,不能从树木开始研究森林。这不仅极其荒唐,而且毫不现实。” “为什么不现实?” “有个西方不败教授说得很好:事实充分证明,孤立的,静止的、片面地来研究事物的方法,在人类现有的认识情况下才是最好的方法论,才可能了解事物的本质。因为事物之间的联系千丝万缕,如果把所有的关联都考虑进去,就等于什么也干不成,就象我们老祖宗一样,只能抱着个'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这个思维懒怠症混曰子。等到对事物的各种性状及规律有了较为详细的把握,再把它放到系统中进行非常谨慎的观察和研究。而中国人的传统思维是总想一口吃成个大胖子,一开始便从总体上提出本质的观点。这种带有原始思维特征的传统正与辩证法不谋而合,或者说辩证法只是中国古代思想方法的一种现代表述,中国人从来不缺少这种思维方式,需要补课的正是孤立的,静止的、片面地来研究事物的笨功夫。” “辩证法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你们中学教科书上是怎么讲的?” “好像是对客观世界,人类社会以及思维规律的全面正确的总结。” “这种说法极其荒唐,而且全然不顾任何事实,是彻底的误人子弟。第一,别说黑格尔活着的时候,就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人类对客观世界仅仅了解一点,很小的一点。对人类社会只了解半点。对思维规律了解得半点也不到。一只大象我们只是了解了尾巴上的几个关节,腿上的几根毛, 加上耳朵上一块皮而已,谈得上什么全面总结,正确总结?纯粹是说梦话。 “第二,你们可以看一看《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469页第十二行到第十四行:'黑格尔的著作中有一个广博的辩证法纲要,虽然它是从一个完全错误的出发点发展起来的。’恩格斯在不止二十个地方说过,这个错误的出发点就是唯心主义。谁都知道,恩格斯所谓的辩证法原版照抄的来自黑格尔的《逻辑学》,如他自己所说,只不过'打碎了黑格尔唯心主义的外壳,’取了他'辩证法的合理内核’。你相信吗?人类从许许多多正确的出发点出发,都要走上弯路。而一个叫黑格尔的帝国教授,却可以从一个错误的出发点出发,'全面地,正确地’总结出客观世界,人类社会以及思维的全部正确规律。这是人说的话吗? “我绝不相信。就是再把我绑到新教徒的火刑柱上,把我烧死以前烤上两个小时,我仍然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我小声说。 “可是相信的人相当多。自从打碎了基督教的枷锁,辩证法是科学发展道路上的最大障碍。他把现代科学斥责为不入流的形而上学,机械论。使科学在一些地方停滞不前。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前苏联科学院的一个院长,就因为要搞农作物的杂交改良而丢了脑袋。” “那为什么?” “因为杂交改良依据的是孟德尔-摩尔根理论,与辩证法格格不入。” “你很熟悉前苏联吗?” “我最熟悉的是中国,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可是打别人头上的苍蝇更轻松。” 我问:“对于辩证法的进攻,科学是怎么反击的呢?” “西方哲学用实证主义,逻辑经验主义进行了反击。现代科学却默不做声。它只是不断地发展,生产出更多的粮食,钢铁,机器,以及人类除精神需要的一切。当这一切成为不可逆转的潮流的时候,辩证法才忽然发现,虽然它在骂别人,丢人的却是他自己。” “辩证法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吗?” “有人说辩证法是一个早产的怪胎,虽然在人类认识的现阶段并不适用,但他整体的观点确实十分诱人。现代科学的整体论,有机论已经初具雏形。不过这不是对辩证法的回归,而是在科学自身的发展中,若隐若现地概括出的一些原则。真理一元论毕竟是难以接受的。科学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发展的可能性,哪怕最微小的希望,也会有人付出百倍的努力。1984年,一大群名气很大的科学大师在美国成立了圣菲研究所(Santa Fe Institute),他们包括众多的诺贝尔奖获得者,是许多科学领域的顶尖人物,出钱的大老板也是赫赫有名--金融杀手索罗斯。它们的目标就是研究'一元化理论’的可能性。当然,他们谁也不会相信什么辩证法,那就不要研究'一元化’了。它们是用现 代科学的方法探讨控制复杂的适应系统(CAS)的一般性原理。虽然我不相信他们会取得任何结果,但这是人类科学史上最大胆的尝试之一。我预祝他们成功--尽管那样会打破我的一切观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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